鲁迅文化百科

创建人:梁迎春 | 创建时间:2012-03-22 | 所属分类:文学

鲁迅警醒又深邃的民族思想,在如今的时代有着怎样的意义?鲁迅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内心世界又是怎样的?老狼将带着您从他的文字背后、生活中、情感上,多方位的进行探讨,走进一个真实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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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杂文体式略论

2012-05-08 03:32:12 本文行家:梁迎春

鲁迅使用的“杂文”概念,大致来说,有两种。一是广义的杂文概念。他在《且介亭杂文·序言》中说:“凡有文章,倘若分类,都有类可归,如果编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体,各种都夹在一处,于是成了‘杂’。”

 一

  鲁迅使用的“杂文”概念,大致来说,有两种。一是广义的杂文概念。他在《且介亭杂文·序言》中说:“凡有文章,倘若分类,都有类可归,如果编年,那就只按作成的年月,不管文体,各种都夹在一处,于是成了‘杂’。”①鲁迅自己编的杂文集,正是根据这一广义的杂文概念,即按所谓“作成的年月”编成的。这一广义的杂文概念,不是一种文体的概念,而是各类文章杂编的意思。即刘勰在《文心雕龙·杂文》中所说:“详夫汉来杂文,名号多品,或典诰誓问,或览略篇章,或曲操弄引,或吟讽谣咏,总括其名,并归杂文之区。”②正因如此,所以鲁迅的杂文集中,文体就相当驳杂。其中有学术性论文,如《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有序跋,如《叶紫作〈丰收〉序》;有书信,如《答有恒先生》;有散文,如《记念刘和珍君》;有答记者问,如《答文艺新闻社问》;有传记,如《柔石小传》;有碑记,如《韦素园墓记》等等。一是狭义的概念。鲁迅在《做‘杂文’也不易》一文中说:“‘杂文’有时确很像一种小小的显微镜的工作,也照秽水,也看脓汁,有时研究淋菌,有时解剖苍蝇。”③这就专指那种针砭时弊的诗与政论相结合的文章。这就是我们通常所使用的“杂文”的概念。鲁迅有时指的杂感,小品,其实所指也差不多即是这种文体。本文所指鲁迅杂文,就是这种狭义的杂文。这才是一种文体的概念。以上是书归正传,论及正题前要先提及的。明确词义,以免产生无谓的歧义。

                     二

  鲁迅的杂文,就其体式来说,也绝不是一种规格,一个模式的。鲁迅杂文的体式是各种各样的,多规格,多品种的。鲁迅曾希望中国的杂文日见其发展,“日见其斑斓”④。我们倒是应该客观地说,中国的杂文,在鲁迅的笔下已日见其发展和“日见其斑斓”了.鲁迅的杂文应当是中国现代杂文史上第一个发展和斑斓的峰头,第一个百花争艳的春天。
大致说来,鲁迅杂文体式有以下几种。
  一、论说体杂文。这是鲁迅杂文的主体部分,不但量多,而且论辩实力异常雄厚,产生的影响也极为深远。
  论说体杂文,就是采用可见的论证形式铺排成篇的一种时评或文评。在这种体式的杂文中可以找到论点,可以找到论据,当然也可以找到论证及其形式。鲁迅杂文《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先说一部分中国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这是论点;这前后是一个归纳论证:信地、信物、信“国联”,后来信神、信佛,“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后面论证中国人并没有失掉自信力,“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这是论点;下文“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是论据,这中间也是运用了归纳论证。这种正规的、传统的、常见的论证的因素,是随处可见的。所以,我们称它是一种论说体杂文,
  当然这种论说体杂文,其中也有文艺的即诗的因素,否则,就不是杂文,而是地地道道、正经八百的论文了;但在论说体杂文中,文艺的即诗的因素,不是整体性的,而是局部性的,其中出现的形象描绘、诗的语言是零星的、片断的、点缀式的,如《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对猫的描绘,《忽然想到》之六中结尾一段著名的抒情,⑤都是属于这种情形。这是论说体杂文,文艺的即诗的因素散布的最重要的特征。
  二、小说体(或故事体,下同)杂文。这种杂文在鲁迅杂文集中不多见。所谓小说体杂文,就是用小说的体裁或格式进行形象论证的时评或文评。这样的杂文,初看上去,颇类小说,但终因为这种小说体或小说体部分不过是全文的论据而已,就整体看,它仍是一种论证,一种不具论证形式的论证。所以,它仍是杂文。例如收在《华盖集》中的《牺牲谟》,通篇只是一个老爷要一个穷汉裤子的独白。全文不过是说,这位穷汉是一个甘愿为社会做出牺牲的人,他老爷最近收下一个丫头,正好没有裤子,望穷汉把自己的裤子给她;这样既给丫头带来了温暖,又实现了穷汉的人生宗旨——牺牲主义,成全了他的晚节。这里,从语言形式看,找不到论点论据,但其实是论点论据都有的,不过是伪装着,隐藏着。整个“老爷”的独白,全是论据,论点是牺牲主义的实质,就是要别人牺牲,自己独享这别人牺牲的成果。周葱秀先生曾著文认为《牺牲谟》是一篇独白体小说,⑥这一看法值得商榷.因为鲁迅并未把《牺牲谟》编入《彷徨》,而是编在《华盖集》中。鲁迅是不把它看成是小说的。虽说鲁迅杂文集收文较“杂”,但从未收过小说。《牺牲谟》是一驳论,它是针对林马癸文章《致北京农大校长公开信》⑦而发的。林骙在此文中认为教员索薪就是不清高,没有牺牲精神,索薪者应洁身引退,把位置让给有牺牲精神,能够枵腹教书的人。它的针对性十分具体,这与针对社会问题的小说并不一样。文中的“老爷”也只是一种类型,这正是杂文中人物的特色。所以将《牺牲谟》看成是小说并不符合其文本的实际。它应是一篇小说体杂文。收在《且介亭杂文》中的《阿金》,也是一篇小说体杂文。不过,这一篇论点是出现在文章末尾。文章先写阿金为轧姘头,同姘头们大声调笑、喧哗、吵闹,搅得鲁迅自己不安的情景;次写阿金被辞掉,又来了一个胖的女佣,她好一些,只是唱了次《十八摸》之类的民间猥亵小曲;最后作者发一通议论,说阿金的伟力是动摇了他自己原来的信念:在男性社会里,女人绝不会弄出家亡国破的事来,所谓昭君安汉、木兰保隋、妲己亡殷、西施治吴、杨妃乱唐只不过是一种男性的推卸责任,现在看,自己邻家一个阿金竟搅得四分之一里的人家不得安宁,如果阿金是皇后怎么能不乱了天下呢?这种论证的味道较《牺牲谟》是明显得多了。记得梅志在《胡风传》中曾说,《阿金》初发表时以为那是小说。其实不是的。鲁迅把它编在《且介亭杂文》中,明白表示它是杂文,鲁迅还称它是“一篇漫谈”,⑧更明白表示它是杂文,绝不是小说。就我所知,鲁迅小说体杂文还应有收于《热风》中的《智识即罪恶》和《野草》中的《立论》等。
  这种小说体杂文与论说体杂文的共同点是二者都是社会的时评或文评,都含有一种论证,不同点是小说体杂文的论证是不可见或只隐约可见的,论说体杂文的论证形式是可见的;小说体杂文中的形象部分是完整的,占全文比重很大或简直是囊括全篇。它徒具小说的外表而实具杂文的灵魂;小说体杂文中的形象描绘部分与小说的“再现生活”很不同,它的形象是类型化或图像化的,而不是典型化或形象化的;它的针对性也较小说显得狭窄而具体。
  小说体杂文是鲁迅首创,也是鲁迅先生对我国杂文文体的发展所做的贡献之一。现在,书刊上也常见这种体式的杂文,如王宗柱的《占茅坑》就是一篇很好的小说体杂文,让我们看一下《占茅坑》。原文不长,恕我全引。
    一个城市新混混儿,踢踢趿趿来到公厕,候一茅坑有空,蹲在那里等鱼儿上钩。顷刻,
  有内急者匆匆跑入,猫着腰提着裤子,定睛一看,坑上客满,急得团团转。混混儿起身道:
  “想要这坑,拿一元钱来。”“什么!这也要钱?宰人啊!”“不要拉倒!”混混儿复又蹲
   下。来人四下一看,蹲坑者  皆无起身之意,为解内急,只得乖乖出资买坑。公厕里空
   占茅坑为钱,官场上空占茅坑为官。⑨
  此文的体式与风情与鲁迅的《牺牲谟》、《阿金》不是十分相仿吗?
  三、散文体杂文。这一类杂文也为数不多,而且易与小说体杂文相混。
  现在国内仍袭用文学四分法概念,将杂文归入散文一类。其实这种分法是很不科学的,就像文学的二分法一样的不科学。现代文体的发展,不是愈来愈粗疏,而是愈来愈精细。这就要求现代文体学能够反映文体这种发展趋势。杂文与散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文体。它们之间除散行书写外,无论选材、表现、布局、情致、语言都没有共同之处,这种差异,几乎比散文与小说差异还要明显。现实生活中,已把杂文与散文分开。报刊上发表的散文,多在题下标上“散文”二字,杂文则套上花边,标上杂文栏目。鲁迅散文集只有一本,即《朝花夕拾》,而鲁迅的杂文集却有十六本(含许广平编的《集外集拾遗》),这也表明散文与杂文的概念不是一回事。我们的文体学,仍把杂文归于散文一类,不是陈旧而又陈旧,过时而又过时了吗?本文所取“散文”概念,是一种现行超狭义的散文概念。所以,取了一个新名目:散文体杂文。
  所谓“散文体杂文”,就是那种形象描绘部分似散文的时评或文评。鲁迅《伪自由书》中的《现代史》一篇,就是典型的散文体杂文。作者先写记忆中所见耍把戏或变戏法的耍或变的情景:其中有耍猴的、变物的、小孩钻坛子的,耍变之后便要钱。次写本文的意思不过“浅得很”:耍了几天,静了几天,然而再耍下去。最后写自己原来写错了题目。这最后的部分只占了一行零二个字。
  这一类杂文与小说体杂文很相近,即形象描述部分是论据,论点隐藏着,但又与小说体杂文有明显不同。它的形象描述部分完全是散文的笔法,是一种场面或情景的概述,内容无波折,是生活中某一类小场景的剪辑。它的语言也是散文式的,文气恬淡、舒缓,但在适当处杂文味变浓,如《现代史》结尾不过是说题目写错了。可实际没有错:现代史就是耍把戏或变戏法,这可是一种地地道道的杂文语言。
  四、随笔体杂文。也可叫格言体杂文或小品体杂文。这一类杂文,在鲁迅杂文集中,时有所见。
  随笔体杂文,从表面看似一种随笔,实则是一种杂文味很浓的时评或文评。鲁迅杂文集《且介亭杂文末编》中《半夏小集》中的二、三、四、七、八、九各则,都是这种随笔体杂文。它的特点是篇幅小,有一个简单的推理过程或就是一句警语格言,一语道破了问题的实质。如《半夏小集·二》:
    用笔和舌,将沦为异族的奴隶之苦告诉大家,自然是不错的,但要十分小心,不可使大
  家得着这样的结论:“那么,到底还不如我们似的做自己人的奴隶好。”
  五、对话体杂文。或称戏剧体杂文。这类杂文,采取人物对话形式,似戏剧中人物的对白,但又不是短剧,而是杂文。《半夏小集》中的一、五、六各则是采取A角、B角、C角、C太太对话的形式,揭穿了“牺牲主义者”(第一则)、假诚实者(第五则)、说谎者(第六则)的真实嘴脸。
  六、日记体杂文。采用日记形式而非日记的一种时评或文评。《华盖集续编》中的《马上日记》、《马上支日记》、《马上日记之二》便是。如《马上支日记》中七月三日日记,诚然有日记的形式:记着月日、阴晴、这一天的事。然而从田妈说,万牲园看门的一个“长人”她认识,现在被美国人雇去,月薪一千元;到《现代评论》言杨振声的《玉君》所以好,就是因为它长;再到由此作者悟出:长是有价值的。这分明是篇杂文而不是日记。它只是徒具日记的形式而已。这则日记鲁迅标明是一九二六年七月三日。查《鲁迅日记》这一天记:“晴。上午同母亲往山本医院诊。郑介石来,未遇。午后往伊东医士寓拔去三齿。访齐寿山。往东亚公司。访小峰。访素园。”而《马上支日记》这一天,却写着:“上半天玩,下半天睡觉。”与《鲁迅日记》这一天记的事根本不符。这可证实它是日记体杂文。
  当然,如是日记,也可以于日记中写杂文性的时评或文评的。那既是日记,也是杂文,这似应叫杂文体日记。不过鲁迅《马上日记》等不是日记,而是日记体杂文,这一特殊之处是再明显不过的了。
  七、大事记体杂文。通篇不发一句议论,只采用大事记体铺排成篇,然而却是极辛辣、幽默的时评或文评。收在《而已集》中的《拟豫言》就是这样的杂文。这篇杂文写了1929年将要发生的大事23件,对当时的政治、经济、文化各种动态,作了广泛的讥讽与批评,如其中两件:“美国开演《玉堂春》影片,白璧德教授评为决非卢梭所及。”(第14件)"有中国的法斯德挑同情一担访郭沫若,见郭穷极,失望而去。"(第15件)是对1929年23个预言中的两个预言,对白璧德、高长虹(即“中国的法斯德”或“中国的浮士德”)、郭沫若进行了无情的嘲讽。《拟豫言》是一篇典型的大事记体杂文。
  八、评点体杂文。鲁迅《且介亭杂文末编》中的《立此存照》一至七则就是这种类型的杂文。这类杂文,大部分为引文,结尾处配上少量的评点文字。这评点部分是这篇文字的核心,那就是作者的论点。
  鲁迅杂文体式还可能有好多种。大致说来,我们归纳为如上八种,约可见到鲁迅杂文体斑斓多姿的总体风貌。

                     三

  鲁迅杂文体式的多样式、多品种现象,是完全可以理解或解释的,恰如苹果与梨嫁接而有苹果梨,香蕉与苹果嫁接而有香蕉苹果,现代文学的各种体裁也是在发展中相互影响、嫁接而使文学新体式层出不穷。文体的发生与发展是在文学家、艺术家的写作实践和艺术实践之后,大凡文学体裁的发生与发展,都不是先有某种模式而后成文。大多数情况是这么写觉得顺手,那么写觉得惬意,于是就出现了一种新模式、新品种。恰如文艺学的发生与发展是在文艺的发生与发展之后,文体学的发生与发展,也是在文体的发生与发展之后。这个规律告诉我们:文学的样式与品种千变万化,千姿万态的。作家、艺术家应为寻求一种最恰合而得心应手的表现形式而努力。他在写作中,兴之所至,随心所欲地写来,没想到要创造一种新文体,但一种新文体却在他的笔下诞生了。鲁迅没有想到为创造小说体杂文而写《牺牲谟》、《阿金》,但小说体杂文诞生了。所以,鲁迅杂文体式的多样化,不但是可以解释的,也是可以理解的。
  鲁迅杂文体式的多样性,为我国现代杂文的发展带来了难得的重要机遇,也为它的进一步繁荣奠定了坚实的基础。新时期杂文体式之“日见其斑斓”,都可以从鲁迅那里找到遗传基因、胎记或根据。现在各报纸副刊、杂文杂志的“花边文学”、“世说新语”、“立此存照”、“故事新编”、“野蔷薇”、“蓝刺猬”、“麦芒”、“杂拌儿”、“聊斋闲品”等等栏目,不但演示着我国杂文创作的一个灿烂明媚的春天,也演示着鲁迅杂文体式多样性创造的非凡的历史功勋。


注 释:
①鲁迅:《且介亭杂文·序言》,《鲁迅全集》第6卷第3页。
②刘勰《文心雕龙·杂文第十四》,见黄叔琳注、李详补注、杨明照校注拾遗,中华书局,1959年1月版《文心雕龙校注》第97页。
③鲁迅:《做“杂文”也不易》,《鲁迅全集》第8卷第376页。
④鲁迅:《徐懋庸作〈打杂集〉序》,《鲁迅全集》第6卷第293页。
 
 
⑤鲁迅:《忽然想到》,《鲁迅全集》第3卷第45页。
⑥周葱秀:《鲁迅一篇别具一格的小说——〈牺牲谟〉试析》,刊1986年第4期《艺谭》。
⑦文刊1925年2月1日《晨报副刊》。
⑧鲁迅:《且介亭杂文·附记》,《鲁迅全集》第6卷第213页。
⑨徐列编中华工商联合出版社2000年1月版《看到就说》第29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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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迎春梁迎春,网名老狼,大连作家。原创文字至今约六七百万字,散见全国各地报纸、杂志、网刊等,征文多次获奖。连载系列作品:《老狼百病论治》《唐朝大解密》《走近鲁迅》《走进李白》《走进三国》《走进武则天》《中国古代色艺双绝的名妓》《老狼的写代生活》。邮箱:liangyingchun27@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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